从后记就可以看出这文完结其实已经是快半年前的事情了…………………………
(东山纪之篇) 窗外夜凉如水。屋内的烛火跳跃着,在金箔制成的空山灵雨的屏风上投下班驳的影子。
头有些隐隐作痛。三个月前陛下突然在朝中说到夜里做梦梦见先王向他赞赏我一直以来尽心辅佐朝政,醒来想起梦中情景感慨万分,于是加封我为太政大臣,随后入伊野山中为先王祈福。经历了三个月天天被香火和诵经声折磨的日子,今天终于能够回家喘口气了。
陛下终于做到这一步了,这一着明升暗降就是要把我手里的权力拿走,然后才好开刀。所谓的“做梦梦见先王向他赞赏我一直以来尽心辅佐朝政”已经明明白白的暗示他想把我送去见先王了。我心里清楚他迟早会走到这一步的,单是堂本刚的死就能让陛下恨我入骨,只是他那时力量不够,这些年他一步一步的清除了异己势力,现在终于轮到我了。
“父亲大人!”养子锦户亮从前院进来,恭敬的向我行礼。
我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这是右大臣给您的帖子。”他一边说一边奉上一张暗金色的笺子。
我接过信笺,是近藤的亲笔。我很好奇到了这个时候他会跟我说什么,毕竟我们几乎一辈子都是死对头,现在东山家走到了穷途末路,他应该很高兴才对。难道是特意写信来嘲笑我的么?
展开绘有八重樱的笺纸,上面格式称谓之类的客套话一律省略,只有龙飞凤舞的两行字:灾星出世,吾等毁之锲子,皆为亡国之罪人。君先行,待乱世之始,黄泉之门大开,愚将与君同向先王谢罪。
君先行……愚将与君同向先王谢罪。居然是说这个?我笑着摇头,想不到自己竟然也如此小人了一回。近藤虽与我不和,但以他的身份修养,怎么会做出在人落难之时写信嘲讽这种不入流的事情来呢?果然即使是我也没办法在这种时候保持所谓的冷静啊!
“父亲大人?”亮没想到我在这时候还笑的出来,疑惑的问。
我把信笺递给他,说:“自己看吧。”
亮接过信笺,很快眉毛就皱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不禁感叹道:“想不到和近藤折腾了半辈子,竟然在最后达成共识。看来我们当年的做法都错了啊!我们毁掉了唯一能制约陛下的那个人啊!”
看来近藤也感觉到王朝颠覆在即,所以他那个忠臣良将的死脑筋才会向我这个一世的对手写下这样交心的话。
“父亲是指……堂本刚?”亮迟疑着说。
我点头。堂本刚,几乎三年没有听到的名字在耳边响起竟然不觉得生疏。其实这个名字从来就没从人们的心中淡出过,不管是谁,只要看到陛下,就能在心里想起他——那个像孩子一般的男人。
“那么,右大臣的意思是……陛下是亡国的灾星,而堂本刚就是那个锲子?他有这个本事么?”亮咬着嘴唇问。他虽然是养子,但从小就跟在我身边,并没有把他当外人看待,说起话来也干脆直爽。
“小亮你没见过前国师吧?”我耐心的解释,“堂本刚这个人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表面上看仿佛很孩子气,我却一直摸不透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还有父亲看不透的人么?”亮问,语调中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盲目崇拜。
我笑了:“其实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揣测的就是人心了,只要有欲望,就能让人一目了然。不过堂本刚是个少见的例外,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他很多时候表现的很消极逃避,可是当你因此忽视他时,他所展现出的才华和手段却又让人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我沉默了。亮年纪尚轻,这两年才开始接触朝中之事。他当然不会知道,那个身材娇小、看起来一团孩子气的堂本刚曾经让我吃过多大的亏啊!每次看到他那双眼睛总是让我迷惑,明明那么清澈的眼睛应该属于是远离这个权利欲望中心的人,但他的政治手腕却高明的可怕。如果不是忽视了他,堂本光一的实力怎么会在我眼皮底下上升的那么快,最后还让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当上了国师。若非先王离世的早,其时他们羽翼未丰,这个王朝早就是他们俩的天下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这些老人家来谈条件?
记得前国师木村离世时,他把消息密藏不发,先是要堂本光一借近藤与我之间的矛盾在朝堂上引开我们的注意力,自己却将木村遗命连夜密奏先王,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继任者身份举行了国葬,昭告天下自己是木村国师的继承者,名正言顺的登上了国师宝座。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干净漂亮,等我们知道时已经完全没有可以插手的余地了。这样的人让我觉得可怕,所以在先王突然离世,堂本光一无奈向我妥协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绝对不能让堂本刚继续呆在国师的位子上!于是我向他提出了支持他即位的条件就是让今井成为国师,把堂本刚换下来。
“可是最后他还是死了啊!是父亲打败他的啊!”亮在为我辩解。
我叹气道:“他不是死在我手上的。”虽然我是有过这个想法,也做过些不成功的努力,但当他真的死去的时候却更加让我伤脑筋。
“怎么?不是陛下为了得到父亲的支持,同意了我们的建议,选择了今井殿而把堂本刚扔出来当挡箭牌,他才会死的么?”亮不解的问。
我摇头:“陛下确实是接受了我的条件,但他并没有舍弃堂本刚,而是采取了双国师这样一个折中的方案。当时陛下肯定没死心,他心中的国师人选只有堂本刚一个人,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所以当我听到堂本刚的死讯的时候也很震惊,那么一个人竟然会选择自杀这样的手段结束自己的生命!导致我事先计划好的一系列防止他们反击的措施统统用不上,被刚登基的堂本光一占了先机,在朝中很快站稳了脚跟。而且这个男人连自己的死亡都利用到最大程度,所选的时间和地点都是那么精准,不但让长久以来被国民景仰的神殿地位一落千丈,也让国师这个职位成为烫手山芋,没人敢再接手。而我只好眼睁睁看着堂本光一把今井送到常陆去,而丧失了控制国师职位的大好时机。
“那他为什么要死?”亮脱口问,“难道真如那个卖唱的歌里唱的,是因为被曾经是情人的陛下背叛了伤心而死的?”
我只有苦笑:“我也很想知道。不过以他和陛下的默契和朝堂中这么多年的磨爬滚打,不可能不明白‘权宜’二字的用途,而且他的自尽选择的时间地点,不能不让我去想他是不是别有用心。”
而且,在那样复杂的旋涡中难道真的还有人能全心全意的去相信别人么?
“啊?死都死了,还能有什么用心?”亮瞪大了眼睛大声问。
我沉默了。确实,这个问题纠缠了我很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究竟堂本刚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选择那样的死法?直到那个《朝颜》的卖唱者出现,我才逐渐明白了一些东西。因为从那之后,一些事开始变的不同了。
在夷平桂花楼之后,陛下立即以内务卿长野博和罪人二宫串通假冒前国师弟子为名,一天之内罪责从降职到全族流配到赐死,让满朝文武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要了长野一族近百人的性命;一个月之后,大纳言坂本昌行被陛下以配合主持秋祭不利为由外放九州,不久从九州传来坂本暴毙的消息;半年前,两朝元老式部卿城岛茂因上奏要尽快确立新国师以维护神殿的权威、安定民心,惹得陛下勃然大怒,右大臣近藤力劝未果,城岛当场被杖毙于朝堂之上……
这一年来陛下就像嗜血的魔鬼,深居简出,常常只能看到一纸诏书。不知道多少人就是被那薄薄的一张纸夺取了性命。现在,这种命运也降临到东山家的头上了。大概就如近藤所言,我们毁掉了那个重要的锲子,现在的陛下要为了那个人毁了整个王朝!
想到这里,我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人已逝,再讨论用心什么的对死者多有不敬。小亮你去收拾一下东西,天亮前离开,我已经跟陆奥守松冈写过信了,他会收留你的。”
亮正坐行礼,头低的几乎碰上了地板:“锦户亮誓死追随父亲大人左右!”
我摆摆手刚想劝他两句,屋外传来了一阵慌乱声,有侍女慌张的前来禀报:“大人,兵部卿大人带兵围了府邸!”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响了起来,然后是兵部卿长濑爽朗的声音:“奉陛下之命,请太政大臣东山接旨!”
来的好快!竟然派了长濑亲自出马,看来陛下这次是志在必得。难怪近藤会送来那样的帖子,想不到我一世叱嚓风云,竟落得如此下场。
“父亲!”亮急忙说,“请父亲下令,我愿率众家臣杀出一条血路,保父亲平安!”
我抬手制止了他,平静的说:“去请兵部卿大人进屋说话。”这些年来陛下的手段我也不是没领教过,当年我也曾想联合泷泽把他架空,但种种努力都被他从明里暗里的破坏了,连泷泽都带着今井回到常陆。到了今天这个田地,再来临死的挣扎未免太难看了。
“父亲!”亮还想说什么,见我不为所动,只好起身出门。
很快,长濑智也一个人跟在垂着头的亮身后进入屋内。不愧是堂本光一的爱将,果然胆识过人。
长濑一进屋就行礼道:“深夜造访,打扰了大人的休息,失礼了!”
我冷笑:“兵部卿大人如此大废周章的前来,恐怕不是传旨这么简单的事吧。”堂本光一做事一向喜欢速战速决,所以所谓去伊野山祈福不过是为了让我远离朝政削弱我的势力罢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他的极限了。
长濑也笑了:“太政大臣大人不愧为朝中智谋第一人,其实是陛下听闻大人此次伊野山山祈福诚心感动上天,又感激大人多年来为国家所做的贡献,特赐厚礼奖赏大人。陛下御赐之物下官不敢怠慢,只好带些兄弟们以防出现意外。若是惊扰到大人和家眷,下官深表歉意。”
亮冷哼了一声:“用不着假惺惺的绕弯子!”
长濑并不恼他,反倒饶有兴趣的笑眯眯看着锦户说:“这位就是锦户公子吧?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能够得宠于太政大臣大人。只是性子火暴了点,倒不像是太政大臣家的风格了。”
“这么说兵部卿大人深夜带兵惊扰重臣宅院倒是符合当朝中宫的风格了?”亮一分不让的顶了回去。
长濑似乎对亮的回话颇为为难,抓头道:“这倒是个问题。但非常时期有非常手段,太政大臣大人权倾朝野,下官怎么敢掉以轻心呢?”
“你!”亮大概也没想到长濑会把话说的这么直接干脆,反倒说不出话来了。
我淡淡的打断他们的对话:“有劳兵部卿大人费心了,不知陛下御赐的物品是什么?”权力之争就是这样,成者王侯败者寇,这一点早在涉足朝堂的第一天我就有了觉悟。既然不能把堂本光一拉下马,该死的就是我了。
“让大人久等了!”长濑说完拍了拍手,三个士兵捧着三个锦盒鱼贯而入。
“这是什么?”我看着三个锦盒冷冷的问,其实我已经猜到了个大概。事到如今,我倒有些好奇堂本光一想让我怎么个死法?毕竟,我才是那个直接害死堂本刚的罪魁祸首,他说不定恨不得把我剥皮拆骨才能解气。
“这是丈三的白绫,选用的是东陆上好的蚕丝织成;这边是前朝名匠柳宗一文的名刀菊若,吹毛断发不费吹灰之力;这里面是极品纪州梅酒,虽然混有烈性毒药,但决不会影响到酒本身的甘美……”长濑一边打开盒盖,一边不紧不慢的解释着,好象他介绍的不是要人命的凶器,而是旅行带回来的特产。
“你这家伙!什么意思啊!”亮咆哮着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
“放手!不得对大人无礼!”我喝止道。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真是难得,他给我的选择都是痛快的死法,不管哪个痛苦都很小,而且还能留个全尸。
“可是……”亮迟疑着没有松手。
长濑的身体突然动了,还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亮已经被摁在地上了。
“可恶……”亮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长濑的钳制,只能不甘心的低声咒骂。
我露出一个极有风度的微笑:“请转告陛下,劳烦他费心了。我一向喜好风雅,这极品的纪州梅酒怎可以错过?”
长濑已经放开了亮,正色道:“大人如此气概,让人心生敬佩。下官必当如实转告陛下。”
“父亲!您怎么可以就这样……”亮急忙想夺我手上的酒壶,被我狠狠瞪了一眼,颓然站住了。
“陛下还有什么安排么?”我问长濑。不可能我一个人死就了事的,这不是那个噬血的堂本光一的作风。
“陛下有旨,”长濑的声音突然变的平板而冷漠,“诛全族,不得留一个活口。”
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还是觉得眼前一黑。“诛全族”这三个字好象一把铁锤重重擂在我身上,锤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整个东山家几百年的荣耀就毁在我手上了么?
在我闪神之际,长濑又说:“陛下的旨意下官已经传达到了,剩下的时间,请大人自便。”说完准备起身离去。
“且慢!”我叫住了他,“我有一事想请教兵部卿大人。”
他迟疑了一下,说:“大人请说。”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的说:“到了现在,你还不后悔跟着他么?”现在的堂本光一,大概真的是一个魔鬼了吧。
长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不后悔。路是我自己选的,陛下就是我心中唯一的王者。”他的眼神真诚却充满了沉痛,说完正坐行礼,退了出去。屋内又剩下我和亮两个人。
我盯着手中精美的瓷器酒壶,想不到我东山纪之竟然死在这纪州梅酒之下。此刻宫中那个俊美的国君,想必正在等着长濑的回话呢吧。
“父亲大人!”亮红着眼说道,“只要父亲一句话,我与众家臣愿拼死保护父亲周全!”
我摇了摇头,缓缓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堂本光一既然派了长濑智也前来,就是充分估计到了我们反击的力量,府外埋伏的军队数量绝对不是少数,既然冲不出去,何苦浪费精力呢?愿赌服输才是我的风格,要死也要死的从容不迫。
仰头饮尽杯中之酒,透明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梅子清香,醇香甘美,果然是极品中的极品啊!
“父亲……”亮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了。
腹中如刀绞般疼痛起来,勉强维持着坐姿,视线却渐渐模糊。朦胧间看见亮颤抖着举起那吹毛断发的神兵菊若,毫不犹豫的往脖颈上抹了下去,血流如柱。那大片的血红是我在这世界上所见到的最后的光景,弥留之际脑海中回荡的却是近藤那龙飞凤舞的两行字:
灾星出世,吾等毁之锲子,皆为亡国之罪人。君先行,待乱世之始,黄泉之门大开,愚将与君同向先王谢罪。
果然没有了那个人,谁也无法阻挡灭世的灾星,红莲之火必将开启乱世之门……
(冈田准一篇) 知道了长濑死讯的那天下午,刚下完一场雷阵雨,天空蓝蓝的晴着,干净的近乎透明。
当一身狼狈的兵部少辅山下智久跪在我面前泣不成声的报告长濑的死讯后,我听见自己声音平淡的问了一句:“为什么来告诉我?陛下知道消息了么?”
“陛下之处自有传令官回报。小人奉大人之命,要将一句话代为转告冈田大人。”山下哽咽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疲惫。
“什么话?”我问,心里忽然惶恐了起来。山下是长濑的近卫,平日里几乎不离半步,究竟是什么重要的话是他在临死前想要告诉我的呢?
山下俊美的五官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扭曲:“大人说,虽然是很任性的要求,但请好好活下去,替我守护这个王朝。”
请好好活下去,替我守护这个王朝……傻瓜!为什么你还是这么执着呢?执着的守护着这个王朝,守护我们曾经的梦想,甚至为此舍弃了自己的生命也不后悔。
“那个笨蛋!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不要随便来勉强我啊!”我苦笑着说。这次泷泽起兵,集合了十三封国之力,三万大军一路过关斩将直插京畿地区,惹得朝中人心惶惶。长濑出征的时候我曾经劝过他的,若真的撑不住的时候别硬来,只要能守到严冬降临,叛乱军冬衣粮草难以支持,自然会土崩瓦解。结果怎么样?他完全没有听进去我的话,还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他明知道我和堂本光一之间的隔阂,再说,现在的那个堂本光一,是我可以左右的了的么?这几年我的笔下记录了多少被他枉杀的冤魂啊!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山下突然行了个大礼:“冈田大人请不要这么说,您是大人唯一能够托付的人啊!”
唯一能够托付的人?我笑,是没有其他可以托付的人了吧?从刚死去的那一刻起,我们那个梦想就已经没有了存在的意义了。当初壮志雄心的少年们已经被现实的黑暗所侵蚀,只有长濑还在空守着那个破碎的梦想……
我不想再谈论这些,于是转而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山下没想到我的话题转得这么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回答:“由于双方兵力差距悬殊,叛乱军势如破竹,大人率众退回琵琶湖死守要塞,想等待朝中援军支援。谁料想我方出了叛徒,将要塞密道暗地里告知泷泽,结果……”
果然是出了叛徒,不然凭泷泽带着那群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别说是三万大军,就算是十万大军,也拿不下琵琶湖要塞来,更何况要取王朝第一名将长濑智也的性命!
看着跪着的山下,心里没来由一阵烦躁,于是我主动问:“结果怎么样?”
“大人说,誓与要塞共存亡!”山下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颓然倒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没人抽光了,半晌才想起来招呼侍女带山下去疗伤休养。
山下在离去前再次叩首道:“大人的遗愿就拜托冈田大人了!”
遗愿么?你想让我做什么呢?我又能做什么呢?你死了之后,朝中还有谁是泷泽秀明的对手?现在琵琶湖要塞失陷,京城失去了最后的堡垒,叛军只怕不日就要进京了。更何况,如今的陛下已经不是我们从前认识的那个堂本光一了,这几年他噬杀成性惹的众叛亲离你也是知道的,连你的劝阻都没有用,我又能做什么呢?而且,我还没有原谅他!那个害死刚的凶手!
无数杂乱的念头在脑子里缠绕,让我觉得在屋子里呆的喘不过气来,于是起身出门去透透气。
后来才发现出了门也是枉然,在路上茫然的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停有路人擦身而过,个个面目模糊。他们之中再也不会有一个高个子、笑容爽朗的家伙大步流星的向我走来,毫无顾忌的把手搭到我的肩膀上来,然后大嗓门的嚷嚷着“好久不见”之类无意义的招呼……这样的话迎面走来的每一个人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我注意不注意到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再也不会有人在我走过之后再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回来,大骂“你这小子居然没有看见我”,把唾沫星子溅的漫天飞……那样的一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突然间,许多已经被自己遗忘的往事从脑海中跳了出来:曾经,从神学院毕业初涉朝堂的我们,光一坚定的握了刚的手,目光如炬的对我和长濑说,这个国家是我们的,我和刚,要站在王朝的最顶端,你们愿意跟着我们么?当血气方刚的少年们意气风发的指点江山时,仿佛整个世界都属于我们。只是不知道,从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被紧紧的绑在了一起,在权力争夺的旋涡中一起生、一起死……
风夹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吹来,温润的气息洒在脸上很舒服,眼睛里却异常的干涩。我很纳闷为什么自己可以这么平静的接受这个消息,为什么刚死的时候自己可以控制不住的失声痛哭,而现在只能感觉到眼睛干涩的生疼却找不到一滴眼泪呢?
“虽然是很任性的要求,但请好好活下去,替我守护这个王朝。”果然是任性的要求!脑海里仿佛响起那爽朗的声音,音量依旧是大的很夸张。从小到大,每回有什么艰难的任务总是被他抢着去做,这个看不得别人受半点委屈的傻瓜!这些年,看着他毫不气馁的努力维护着这个逐渐崩坏的王朝,大概是唯一能够让我心里得到安慰的地方,就像我们那些无可挽回的青春和纯真……
“哟,这不是冈田君么?好久不见了!”突然有个沙哑的声音从路边响起,我下意识的转头看过去,好半天才看清原来是个带着奇怪帽子的男人在跟我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中居老师。”花了一点时间整理混乱的思绪,才想起这人是神学院的老师,从前教过我们的中居正广。
“是啊,从毕业之后就很少见到你们了,倒是从前刚君还时常会来看看我。”中居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很是沧桑。
“刚?”听到刚的名字让我清醒了一些,环视了一下四周才发现这里是桂花楼的废墟,原来我不知不觉的竟然走到这里来了。
“是啊,那孩子就算再忙,也会抽时间来陪我下棋的。”中居感慨,“这么好的棋友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看着中居用聊家常的口吻谈论自己逝去的好友,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只能默默的听着他唠叨。那久违了的沙哑嗓音唤醒了从前的记忆——在课堂上发呆的刚、睡觉的光一、小动作不断的长濑,一张张青涩的让人忍不住想微笑的孩子气的脸……
“说起来,刚真是个好孩子啊!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更适合当神官的孩子了,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会被他救赎的,只要一看到他那双眼睛……”中居絮絮叨叨的讲着当年的情形,有些佝偻的身材和眼角的皱纹让人感觉到岁月的流逝。
当年的孩子也是会长大的,刚比谁都更加不相信神殿所谓的救赎,看惯了尔虞我诈的争斗的他总是说其实这些高级神官和身份崇高的贵族比谁都更应该入地狱。我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想。如果刚只是一个地方的小神殿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神官,一定没有人能比他更纯净,他一定可以净化身边每一个人的灵魂,那么我们的生活一定比现在幸福很多,我们谁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的孩子,聪明而单纯。是国师的位置害了他,那么大的压力不是他承受的来的,他怎么受得了?”上了年纪的人大概都是一样,一讲起话来就没个停。
国师的位置是刚自己争取来的,而且他可以做的很好。木村国师离世的时候,刚表现的异常镇定,当我和光一还在担心他会承受不住恩师去世的打击时,他已经拿出了考虑周全的实施方案,并告诉我们一切都已经有条不紊的按照方案进行了。就是从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刚是我们中第一个认识到这场生死攸关的斗争的严峻性的人。在权力争斗中一点差错就可以导致整个派系的覆灭,为此他舍弃了从前那个软弱而优柔寡断的自己,第一个接受了我们梦想中属于黑暗的那一面。
中居还在继续怀念往事:“他和光一,都曾经是我寄予厚望的孩子啊!真是可惜,明明感情那么的好,却还是……我还记得当刚听到那道神喻时的表情,很震惊却又好象松了口气似的。当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没想到结果却……”
我突然大声打断他的话:“他当然受不了!他受不了的是堂本光一的背叛!如果不是堂本光一,刚他也不会……”讲到这里我突然沉默了。刚才一时头脑发热,这么多年没有说出来的话,居然被我当街大声喊了出来,难道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制力终于也开始崩溃了?
中居端详了我一会儿,别有深意的笑了:“见到刚最后一面的人,是我。”
“什么?”我愣住。见到刚最后一面的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秋祭前的那个晚上,我担心那孩子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就随便找了个神器没有准备妥当的理由进神殿去看看。你也知道那些家伙都是我的学生,也不会怎么为难我,总之我很顺利的见到了刚。”中居开始详细描述那天晚上的情况。
“刚见到我很高兴,亲自给我煮了茶,关心的问仪式准备的情况,还说小翼经常犯迷糊,明天大典别出了什么差错才好,要我多照看着点他。我看他精神这么好,也很高兴,嘱咐了两句就准备离开。毕竟我是担心他才偷溜进去的,既然他没事,我还是早点走比较好,免得被人看到反而节外生枝。但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叫住了我,说他现在很好。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身上的担子很重,现在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谢谢我一直以来这么照顾他。”
中居讲到这里停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他的死讯。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话么?”
我沉默了,我知道原因。就像刚才我忍不住对他吼出来一样,刚也只不过在寂寞的太久以后,想找一个人说一下自己的心里话而已。曾几何时,我们深陷权力斗争的旋涡中心,数不清的算计、猜疑、背叛以及死亡压的我们喘不过气来,只能拼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被淹没,却没有想到其实整个灵魂早就被黑暗所吞噬。我们都在勉强着自己做一些和性格不符的勾心斗角的事情,良心上的自责和压抑本性的折磨不能对其他人说,只能在夜里自己一个人孤独的去面对。这种不能倾诉的苦,会压抑的让人窒息。这一切,对于像刚那样敏感而纤细的人来说,大概会是一种灭顶的灾难吧?
不堪忍受这种压抑的气氛,我主动岔开话题:“老师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那个桂花楼的废墟么?”
“啊!难得冈田君你还记得啊!”中居一扫刚才的沉闷有些兴奋的说。
我苦笑:“就凭那首《朝颜》,想不记得都难。”那是刚的曲子,由刚的弟子唱出来的歌,还有刚最后想要表达的恨意,我怎么可能忘的掉!
“也是!”中居也笑着说,“今天我是来扫墓的,今天是他们的忌日。”说完指指废墟上一个并不太明显的小土包。
“扫墓?难道是……”我吃了一惊。
中居高兴的拍手:“没错,我就知道你能猜出来!就是那两个孩子的。唱歌的二宫和也和这里的小少爷相叶雅纪。”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作为史官,行刑的时候我也在场。虽然知道中居老师在最后要走了二宫和也和相叶雅纪的尸体,阻止了堂本光一毫无意义的迁怒,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把他们葬在已经被夷为平地的桂花楼。
“多好的两个孩子啊!尤其是那个小少爷,是个和刚一样适合做神官的好材料啊!我觉得他们会喜欢这里的。”中居笑着说。
我想起那两个少年在刑场上对望的眼神,那么坚定的纠缠着,清晰的仿佛就在眼前。如果我们都能像他们那样坦白就好了!如果我们当年没有选择这样道路是不是现在就能得到幸福呢?我突然觉得一阵眩晕,摇晃了两下没有倒下去。
中居关切的问:“冈田君你没事吧?脸色好难看!”
我摆摆手,没有说出长濑的事。我说不出口,自欺欺人的觉得如果不说,那个残酷的事实就不会变成真的。那个家伙,居然死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中居看出我不想说,也没有勉强,只是叹了口气:“冈田君要不要为他们上柱香?”
我点头,从他手中接过点着的香,恭敬的拜了拜。
中居沙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有时候,缘分尽了也就尽了,凡事强求不得。”
我猛然抬头,看着他,刚才的话一字一字的打在心上,让我好象明白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它。
“老师!老师!”远处传来了人的叫喊声,一个小个子男人正嚷嚷着朝这边赶来,是我们同届的国分太一,毕业后留在了神学院,一直跟在中居身边。
“糟糕!又被国分这小子找到了!”中居像孩子般跳了起来叫道,“我先走了 ,被他找到麻烦就大了!”
说完他拔腿就跑,边跑还不忘回头对我说:“冈田君你也是我看好的孩子,当年你没选择神职还让我惋惜了好长时间呢!”
他话音还没落,那个小个子男人已经从我身边跑过,匆匆打了个招呼,扔下一句:“冈田君,好久不见,真是失礼了!等我把老师追回来,改天咱们再好好叙叙旧。老师也是,这么大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似的乱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俩的身影越来越远,怔怔的回不了神,直到有人拽我的衣服才清醒过来。
来的人是山下,我一见他就问:“你不好好休养跑出来干吗?”
“大人您一声不吭的就跑出来,连个人都不带,府上找人都找疯了,我才出来帮忙的。”山下连忙解释。
我不以为然的说:“找我干吗?到了时候我自然会回去。”
山下有些不自然的说:“事实上,是宫里来了人,陛下召您立刻进宫。”
我默然,这些年进宫的次数不少,内务少辅作为史官,总是要跟随在国君左右,记录朝中大小事件,只是这一次,只怕要记录的会是长濑的死讯吧……
“冈田大人?”山下见我不说话,试探的问。
我打量了他两眼,说:“走吧,跟我一起进宫。”
刚进宫门,就看到内侍米花迎了上来,一脸焦急的说:“冈田大人您可算来了,陛下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我冷笑:“那就让他再等会儿吧,我突然想起来没带纸笔。”
米花连忙赔笑道:“别,大人您可千万别,陛下的怒气小的们可担当不起。大人您就当可怜我们这些下人,还请您赶快进去吧!”
我知道他的担心,这两年堂本光一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周围的人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因为一点小事掉了脑袋。纵然我不怕他堂本光一对我怎么样,一直随侍在光一左右的米花想必对他的暴虐感受颇深,立刻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我见他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也就收敛起了脾气。
米花转头对山下说:“陛下只召见冈田大人,烦劳兵部少辅在此等候。”
山下知趣的站住了脚,说:“那我就在此等候冈田大人了。”
我点了点头,跟着米花往大殿里走。
大殿里门窗禁闭,只点了少量的烛火,房梁和柱子投下的影子交错分布着,堂本光一就坐在那些阴影里。
再次见到堂本光一的时候,我居然有些认不出他了。
虽然屋内光线昏暗,他的脸又几乎全隐藏在阴影里,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起打拼了这么多年,用长濑的说法是“化成了灰也能认出来”的。可是这回当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居然真的有一瞬间的晃神儿,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那个儿时的朋友。
说起来,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近距离接触过他了?大概从刚死了以后,我就一直称病拒绝了他的所有封赐,刻意躲在了所有是非之外,也不再关心堂本光一的一切事情。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从前不可一世、气宇轩昂的少年,就变成了现在散发着浓浓的黑暗气息的暴虐君王,让人无法靠近。眼前突然闪过童年时在神学院打闹的情景,打架的光一和我,劝架的长濑,教训人的刚……那些如阳光般干净而灿烂的日子像荆棘一样勒住了我的心,痛的仿佛在滴血。
米花很快的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按照规矩行礼:“臣冈田准一叩见陛下!”
“长濑死了。”他开门见山的说。
“我知道了。”我也直接了当的回答,连敬语都省了。
他也不以为意,指了指我前面的木盒子,说:“刚才泷泽的使者送来了这个。”
我突然打了个寒战,连忙深吸了一口气,才打开盒子。长濑的头出现在我面前,肤色已经变的暗青,怒目圆睁,好象随时会从盒子里跳出来一样。
我惊叫一声扔掉了手上的盒盖,整个人跳起来往后退了几大步,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那个是长濑的头,长濑的……我能感觉自己的身体抖的厉害,必须大口大口的喘气才能勉强站住不倒下。
“是泷泽亲自砍下了他的头。”堂本光一幽幽的补充说。
我掐着胳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他,问:“你想怎么样?”
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能怎么样?长濑死了,这个王朝唯一的希望也消失了。”
我觉得有一股无名业火从胸口涌了出来,他怎么可以这么说?长濑临死都还不忘守护的王朝他竟然自己一点都不在乎!那么长濑的死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死的是他?那你呢?”我冲上去一把揪起他来大吼,“他战死沙场与国家共存亡的时候你呢?你在干吗?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吗?”
“我以为你知道的,准一。”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守护的东西了。”
虽然是很任性的要求,但请好好活下去,替我守护这个王朝。长濑的遗言还在我脑海里盘旋不去,堂本光一的话像一根尖锐的针刺进我心里。
愤怒在一瞬间占领了我,一拳对着那张好看的脸揍了过去:“你对得起用生命来替你守护国家的长濑么?”
他被我打倒在地却毫不在意,抬头注视着反问:“你呢?你对得起他么?他在为国家拼死效力的时候你在干吗?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窝在京城里当你的内务少辅?”
我倒退了两步,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光一说话从来不留情面,一针见血。长久以来,我一直在逃避,自己把自己关进一个小小的世界中,却让长濑为我遮挡外面的风雨。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责怪光一呢?
他看到我无措的样子笑开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传开,让我觉得寒毛倒竖。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我认识的堂本光一么?为什么对着他让我觉得浑身发冷?
“光一,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我还是问了,这个其实已经毫无意义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有别的路可以选么?身为国君末子的我、国师弟子的刚,还有世家贵族的你和长濑,一出生就注定了留在权力中心,除了站到最高位,我们有别的路可以走么?”光一的语气渐渐激烈了起来。
我沉默。确实,现在回头看走过的路,摆在我们面前的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生长在你死我活的权力中心,我们都注定了要葬送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我一直对自己说我恨光一的妥协害死了刚,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其中的一人?也许……也许我恨光一只是为了找一个原谅自己的理由吧……
“我知道你恨我,连我自己都恨我自己,等到失去刚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我所做的一切最初的理由不过是为了保护刚……真可笑,我居然为了得到这个国家亲手逼死了自己最想保护的人!没有了刚,这个国家算什么?”光一吼出来的声音听起来疯狂而嘶哑。
“可是,这个国家也是长濑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啊!”我听见自己小声的狡辩,完全没有底气的声音听起来很窝囊。
“国家?”光一看着我好象在看一个笑话,语气轻蔑,“那种东西值得人来守护么?”
我吃惊的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什么也没有,空洞的可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王者的堂本光一放弃了一切希望而选择了灭世之路的?从二宫和也唱出那首《朝颜》开始,还是更早,从刚死去的时候就开始了呢?
面对这样的光一,我颓然坐倒,把脸埋在手中,觉得自己身体里空空的已经不剩什么了。
“对不起,准一。带长濑回去吧,已经结束了,就要结束了。”光一平静下来后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苍老。
我漠然的站起来,抱起装着长濑头颅的木盒子,跌跌撞撞的向外走去,光一没再说话,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出了殿门,在外面候着的山下立刻迎了上来,关切的问我怎么样了。
我茫然的摇摇头,将怀里抱着的木盒子紧了紧,说:“走吧,我们回家。”
虽然是很任性的要求,但请好好活下去,替我守护这个王朝。长濑爽朗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对不起,我做不到。看着那样空洞的光一,我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到,我甚至连责怪他夺走你的生命都做不到!
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那个生动的头颅从盒子里滚落出来,伸出颤抖的手将它抱起来轻轻抚摩着。
从后面赶上来的山下本想扶起我,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时间手足无措,呆在原地不知做什么好。
脑海里好象有一根弦突然崩坏,我抱着长濑的头颅失声痛哭,仿佛要把体内所有的情感一起宣泄而出。
对不起,你最后的心愿我没有办法为你达成了……
城墙上,一轮残阳如血。
(泷泽秀明篇) 钉有八十一颗黄铜钉的城门在箭与火之中轰然倒下了,杀红了眼的将士们一拥而上的冲了进去。
立马停在城墙下,上一次踏进这城门还是三年前的秋天,我带着小翼进京参加赏月大会。那时侯的我,和在朝中一手遮天的左大臣东山纪之成功结盟,又为小翼争取到了主持秋祭的机会,踌躇满志的正准备大干一场。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所谓的绝望,是什么样的滋味。如果没有那个叫二宫和也的少年带着那首《朝颜》出现的话,我想我也许要到最后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之后才会发现自己的愚蠢,然后带着悔恨步入绝望的深渊,就好象现在的陛下一样。
当小翼问我,我们会不会变成陛下和刚殿那样时,我觉得全身都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凉,陛下那漆黑而死寂的眼神出现在我眼前,其中那毁灭一切的绝望让我无处躲藏。于是我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东西究竟值不值得。
身为与王族血脉相承的贵族常陆介亲王的长子,母亲定子内亲王又是国君的亲妹妹,我一出生就对王朝拥有仅次于国君之子的继承权。打小我就知道自己的身份高贵,在神学院接受教育的日子里,我看到了全力以赴的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光一殿下,那种想要创造一个崭新的王朝的理想抱负让他整个人闪闪发光,耀眼而美丽。从那时起,那个完美的光一殿下就成为了我的目标,我努力学习各种知识和技能,希望能够有一天赶上他的脚步,创造一个能够施展自己理想的王朝。
现在,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一步一步的向理想靠近,可是小翼的话提醒了我,如果理想的实现要以失去小翼为代价,我能够接受的了么?小翼柔软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的颤抖,我发现自己无法想象失去这份温暖我的世界会变得多么的荒凉。小翼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跟着我的人,不是因为我常陆介亲王的地位,也不是因为我的所谓才华能力,仅仅因为我是泷泽秀明而已。即使全世界都与我为敌,小翼也一定是站在我这边的那一个人。如果没有了小翼即使我得到了整个天下又该跟谁分享呢?
秋祭之后,我连夜带着小翼赶回了常陆,现在的陛下已经失去了理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没有把小翼带进京,没有让他去主持秋祭,失去了刚殿的陛下,已经险入了绝望的梦魇中,随时有可能毁灭一切,我不能拿小翼的生命冒险。果然,刚回到常陆就听说了长野、坂本接连死去的消息,我暗自庆幸自己走的及时。
以后的日子里,我一边减少与左大臣等朝中人物的联系,一边低调处理常陆的所有事务。现在的陛下是个疯子,我只有不引起他的注意,才能好好的和小翼生活下去。当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已经下了决定,从此退出那个权力的旋涡中,守护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绝对不要重导陛下和刚殿的覆辙。
没想到命运兜了一个圈子我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看着眼前将士们正在浴血拼杀,失去了门页的城门好象一张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多少生命就葬送在其中啊!正走神间,一支流箭飞来,我抽刀利落的反手隔开。城门虽然打开,但攻防战还在继续,接下来的就是最为辛苦的巷战了。
右路军指挥龟梨和也策马来到我身边,焦急的问:“主上,赤西的前锋军已经进城了,大军是尾随进城还是在城外驻扎?”
我看了看他沾满血污的脸,笑了:“怎么?担心仁了?”
龟梨脸上文风不动,仍旧一本正经的说:“属下担心前锋军孤军深入,在城内受挫,带来不必要的损失。”
我撇嘴,这家伙总是这样嘴硬,每次都要撇的一干二净,好象这样别人就不会知道一样,也不看看自己那满眼的担心骗的了谁?于是故意对他说:“别这么别扭嘛!大不了我不告诉赤西就是了!怎么你还怕我和小翼笑话你啊?”
龟梨仍旧不动声色的说:“军情紧急,请主上不要再开玩笑了。”
我只有叹气,这孩子怎么这么无趣呢?强打起精神,号令道:“全军进城!”
巷战是所有战役中最艰难的,即使是占有再大的优势,若遇到对方利用地形顽强抵抗的话,在城市街道里短兵相接的肉搏意味着每攻占一寸土地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可以说前进的每一步都是用鲜血染红的。这一点,在琵琶湖要塞之战中我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虽然通过暗道进了要塞内部,但长濑智也同归于尽的死守战术还是让我们损失了近半人马,也让我对这位王朝名将佩服之至。
其实琵琶湖要塞失守绝对不是长濑的错,要怪也只能怪在绝望中选择了灭世之路的陛下。如果不是陛下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引的朝野上下怨声载道,长濑的队伍中不会出现叛徒,我也绝对不会在这里指挥这支叛乱军。
从三年前开始,整个和岛大旱,很多地方粮食几乎颗粒无收,饥荒又导致了瘟疫的横行,活不下去的人们只好背井离乡,很多流离失所的人们在饥饿和疾病的折磨下死去。民间开始流传因为前国师堂本刚自缢于神殿触怒神明,上天降罪于整个和岛才导致了这场匡日持久的天灾。传言越来越厉害,最后传到了陛下耳朵里,惹得龙颜大怒,下令全国赋税翻倍,并命令各州县郡守查处妖言惑众者一律就地凌迟处死,宁可枉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在整个王朝掀起了一股血雨腥风。
被逼的活不下去的民众开始起来反抗,起先还只有小股乱民聚众和官府对着干,很快各地纷纷出现反抗势力,就在燎原之势已成定局之时,越前守山口首先带头起兵,局势便一发不可收拾,一时间各路势力割据混战。
这样混乱的局面却让我看到了本来已经放弃的希望,是龟梨首先劝我起兵,我也知道凭自己常陆介亲王的身份地位,一定可以一呼百应,将现在的各股叛乱势力整合到旗下,这样就有了和朝廷对抗的实力,何况现在的陛下民心尽失,长久以来的梦想也许就真的可以实现了。
可是我还是在犹豫,我还记得陛下和刚殿的结局,我不知道自己的野心会给小翼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曾经那充满绝望的荒凉的感觉还留在我的心头,我不想再一次品尝它。
京城的大道已经被血污染红,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这座城池对我而言并不陌生,从八岁开始我就作为质子被送来了这里,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学会了成为一名合格的继承人,在这里找到了为之奋斗的目标,还有,值得一辈子珍惜的人……现在的我,在这座熟悉的城市中挥舞着手里的刀斩杀敌人,心里想着还好没有带小翼上战场,我不希望他看到这么残酷的场面。小翼干净的像个孩子,我不要他沾染上一点血腥。
其实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起兵的人是小翼,在一个黄昏他认真的看着我说,这是上天注定的机会,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请带我去看看属于我们的新王朝!那个时候的小翼,眼神坚定而执着,看着他那样的眼神,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自己做不到的!
我们的梦想,其实很早就开始了。当父亲去世年轻的我回到常陆继承爵位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总有一天我要回来,像光一陛下那样,堂堂正正的作为京城的主人回来!我和小翼,要像光一陛下和刚殿那样,携手站在王朝的最顶端!然后我们各自在努力,我争取到了左大臣东山的支持,小翼则得到刚殿的赏识坐上了少祭司的位置。当东山跟我说希望小翼能够成为国师时,我欣喜若狂,这样一来距离我们的梦想就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我忽略了小翼眼中的阴霾,擅自做主答应了这件事,没有想到刚殿对小翼来说一直是最尊敬的老师,如同光一陛下在我心中的地位。
现在想来,刚殿的死对小翼的打击是超乎我的想象的。在那之后小翼第一次说出了要跟我回常陆这样任性的话,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郁郁寡欢,即使是在两年之后,再次进京主持秋祭的时候也是十分的不情愿。直到小翼在赏月大会上不顾自身的承认那首《朝颜》是刚殿的曲子时,我才了解到他心中的愧疚和担心。果然是被权利的欲望冲昏了头脑了,竟然连小翼这么深刻的感情也留意不到,这样的我,说不定会步上光一陛下的后尘啊!所以三年前我放弃了这个梦想,带着小翼回到常陆。
但是上天又一次给了我机会,我和小翼的梦想终于能够实现了!这一次,我不要像陛下那样错过自己深爱的人!我要给小翼幸福,给自己幸福,我们要幸福的迎接属于我们的崭新的王朝!
仿佛没有尽头的拼杀之后,我终于来到了宫墙下面。墙内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主上,王宫里好象起火了。不知道他们玩的什么把戏?”龟梨策马前来报告。
高耸的城墙是这个王朝最后的屏障,我看着朱红色的大门深吸了口气,对身边的龟梨说:“集合队伍包围王宫,先不要轻举妄动。”
领命后龟梨很快将刚才拼杀中被冲乱的队伍整顿起来,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和赤西大大咧咧的性格不同,做事也谨慎,交给他办的事我很放心。
看着被层层围住的宫墙,这样一座小小的王宫,不可能抵挡大军的冲击,长久以来的梦想,很快就要实现了。可是,当我看着周围倒满了凌乱的尸体,忽然从心底涌起一股疲倦,所谓成功的代价是用鲜血铺就的啊!
“主上!”赤西的前锋军带着长长的俘虏队伍过来,“朝中重臣除了右大臣进藤在家中自尽之外,都在这里了。”赤西洋洋得意的汇报。
“辛苦了!先押下大牢,派重兵把守,待攻下王宫再做处置。”我瞟了一眼俘虏的队伍,突然一个淡然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慢着!”我叫道,“冈田大人请留步!”
被叫住的人停了下来,慢慢的转过身来,静静的看着我没有说话,手中执拗的抱着一个盒子样的东西。
我连忙下马,快步来到他面前解开他的束缚,说道:“前辈,失礼了。”
他镇定的注视着我,说:“常陆介殿下这是说哪里话,亡国之臣,本来就没有什么礼数可讲究的。”
我听他仍叫我“常陆介殿下”,就知道他是在暗指我叛乱的事情,本来我对起兵一事并无什么道德上的自我谴责,但不知怎的在这位曾经共同在神学院学习的前辈那双淡然的眼睛注视下竟感到了些许不安,忍不住低声唤了句:“冈田前辈……”
“长濑是你杀的么?”他问,声音平淡。
我沉默良久,说:“是。”长濑在力战之下身负重伤,却骄傲的屹立在要塞门前,我满怀敬意的砍下他的头颅。
他点点头:“好,很好。”
“前辈……”我不安的问。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抱着的盒子,就是我送给陛下的盒子,里面装的是长濑的头颅,没想到他竟然一直抱在手里。一向以智谋出名的冈田准一,如同刚殿、光一陛下和长濑智也一样,在我们这群孩子们心中,也曾经是遥不可及的存在。看到他现在这个心如死灰的样子,我的心也不自觉的开始忧伤。
他却笑了,美丽的脸上笑容苍白:“用不着不安什么的,你也知道的吧,这个王朝早就该结束了,也许是你还好些。”
我还准备说什么,突然身后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喊着“国君出来了!”、“暴君在城楼上!”之类的话。
我抬头望去,城楼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是陛下!
将士们激动了起来,有人大喊着:“昏君!下来受死!”我听出那是赤西的声音,那孩子大概一直在怨恨陛下赐死了东山家的锦户亮。
我仰望着城楼上的陛下。他并没有看我们这群人,而是怔怔的平视前方,俊美的脸上除了些许疲倦并没有其他的表情。战火纷飞遮挡不住白衣胜雪,容颜憔悴掩盖不了眉目如画,陛下还是我心中那个完美的陛下,纵然我知道他现在只不过是一个一心求死的末路枭雄,他依然是我崇敬的君王。
身旁的冈田突然大笑了起来,吓了我一跳。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结束了!刚,你看到了么?一切都结束了!”冈田歇斯底里的笑着说,完全不在乎周围人们怪异的目光。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果然这个王朝已经毁了,毁在了刚殿和光一陛下两个人手中。也许是命中注定的,从刚殿和光一陛下相遇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这样的结局。失去了刚殿的陛下,就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冲毁了整个世界,也冲毁了他自己。
“结束了,都结束了!”冈田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温柔的抚摩着。
“主上,现在可是大好时机!难得昏君自己送上门来!只要主上一声令下,不把他射成个刺猬,让他也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我就不姓赤西!”赤西大嗓门的嚷嚷着。
“主上,弓箭手已经准备好了,请主上下令。”龟梨平静的报告。
我知道现在陛下的命就在我的手心里捏着,杀了他,这个王朝就是我的了,我和小翼共同的梦想就要实现了。可是就在这节骨眼儿上,我的喉咙里仿佛被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结束了,都结束了。回家了,长濑,我们回家。”一旁的冈田抱着怀里的盒子,嘟囔着走了。
赤西想去拦,被我阻止了。他还想说什么,却看到龟梨冲自己摇了摇头,硬是把话咽了下去。
我望着冈田远去的背影,心里无限凄凉。属于他们的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一直以来看着这个悲哀的预兆一步一步成为现实的冈田前辈终于也不能承受这份沉重了么?
城楼上一直没有动静的陛下,这时忽然垂眼向城下的我们看来。那眼神里不再有噬人的绝望,而是充满了平静的哀伤,浓郁的弥漫开来,仿佛溢满了整个世界,那酸楚堵在心里沉甸甸的。只一眼,人群的喧闹突然就静了下来,整齐而迅速,安静的完全不象是战场,连赤西都呐呐的闭了嘴不出声。
我不知道陛下那深沉的哀伤是为了什么,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几乎要掉下泪来。
“主上,再犹豫恐怕会徒增变故,请主上速下决断。”过了好半晌,龟梨才尽职的提醒。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一直这么胡思乱想的自己简直有些不像自己了。于是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说:“放箭。”
“放箭——”无数支箭矢随着龟梨洪亮的声音向城楼上飞去,我闭上眼睛,不去看接下来会出现的画面。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属于堂本光一和堂本刚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以后迎接我们的将是属于泷泽秀明和今井翼的崭新王朝!
在闭眼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陛下苍白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那是温柔的连冰雪都可以融化的笑容……
(堂本光一篇)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无声的看着我,目光悲伤。梦中的我在他悲伤的眼神注视下哭的像个孩子。
醒来后脸颊冰凉而湿润,我闭着眼不愿意睁开,想让他的脸在脑海里停留的久一点。我知道自己的做法幼稚的很可笑,可是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让我再看他一眼——那纯净的美丽眼睛、微微翘起的双唇、孩子般圆润的脸庞逐渐清晰,一个鲜活的身影慢慢从心底浮上来……
不想长大的孩子般的少年,笑起来的时候仿佛冬日里的阳光,总是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曾经我们总是腻在一起,我喜欢把头靠在那圆润的肩膀上,然后就能听到那软软的声音在耳边一遍一遍的轻唤着“光一、光一……”
“刚!”我在叫出他名字的时候猛然睁眼,精美华丽的寝殿里空荡荡的,除了昏黄的烛火在微弱的摇曳着,什么也没有。
“刚!刚,你出来啊!出来啊!”我大叫着从床上跳了起来,扯下每一块帘幕,踢开每一扇柜门,掀翻所有的桌椅,发疯似的找遍每一个角落。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只有我自己嘶哑的喊声在空荡的寝殿里回响。
不在了!我的刚已经不在了!哪里都不在了!
那个笑容清澈、会任性的一直一直叫我名字的刚已经死了!因为我的背叛而死了!
我颓然跪倒在一片狼籍中:“求求你,回来吧!刚,回来……”
偌大的寝殿将我的声音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机械的重复着我的哀求。然而没有人回答。我再也找不到他了!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究竟为什么那时候的我要答应东山的要求?五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那时候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刚的异常,没有注意到他那纯粹的灵魂已经无法忍受这些黑暗的勾心斗角?总是自以为最了解刚的人就是我,可是为什么那时的我会一相情愿的认为只要再坚持一下,刚一定撑得下去?为什么在刚的心灵最需要我支持的时候被权力蒙住了眼?
我突然觉得很想哭,可是眼睛里却干涩的没有一滴泪水。悔恨、孤独、悲伤、痛苦……这些情感长期以来在体内聚集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它们逼的我几乎要崩溃。
寝殿的门突然被推开,内侍米花焦急的声音响起:“陛下!叛乱军……”屋内凌乱的场景让他把话吞了一半。
“滚!”我恶狠狠的说。要不是看在他服侍了多年的份上,刚才就被我砍了出气。
“是!”他也知道我的脾气,连忙应声就准备出去,却突然指着地上叫了起来:“火!”
我不耐烦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刚才打翻的烛台点着了帘幕,火苗顺着满地的桌椅幕布噌噌的蔓延开来。
“来人啊!陛下寝宫走水了!快来人啊!”米花大声喊了起来。
不一会儿,冲进来一大群宫女侍从们,手忙脚乱的救火。有几个家伙冲到我身边想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被我全部推开。
我看着越来越猛烈的火势,忙的焦头烂额的救火的人们,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们这么拼命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样空荡荡的宫殿不如烧了干净!
“住手!”我大吼。所有的人被我吓住,拎着手上的救火工具傻站着不知道要干什么好。
米花怯懦的吐出一句:“陛下龙体为重,请回避,臣等……”
我不等他说完,就打断话头:“你给我闭嘴!你们统统不许动!谁敢再试图救火,诛全族!”
乱窜的火苗肆无忌惮的蔓延着,黑漆漆的寝殿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这景象诡异却很美丽。我满意的看着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站着不敢动弹,转身走出寝殿。
原来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灿烂的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五彩的光芒,好象从前有谁说过很漂亮。对了,是刚!这种花里胡哨的色彩正是刚最喜欢的。刚还曾抱怨过为什么神殿不用这种琉璃瓦而要用那么朴素的蓝顶,死板的只会让人想逃走。说这话的时候,刚那鼓鼓的脸上本来就微翘的嘴撅的高高的,可爱的让我移不开视线。
可是这样的刚已经不在了!
琉璃瓦绚丽的光芒突然变的异常刺眼,我别过脸快步走开,梦里刚哀伤的眼神又出现在眼前,心里一阵阵抽痛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从五年前看到刚的身体挂在神殿的横梁上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梦见过他了。五年来我曾无数次的幻想过自己会梦见什么样的刚,愤怒的、痛苦的、微笑的、安静的……不管怎么样的也好,我只想看到他,想看到他再次露出那阳光一般的笑容,哪怕一次也好。
可是刚一次也没有来到我的梦里,而我却在一次次的幻想中发现,刚的样貌身影越来越模糊,脑海里常常一片空白。直到三年前,有个少年带来了一首叫《朝颜》的曲子,当听到“日夜尽饮黄泉水,业火为骨候君来”的唱词时,我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刚的容貌神情来了!他的容颜他的笑都已经模糊,只有他悬挂在神殿的身影清晰的印在脑海里,怎么也忘不掉!
“我在地狱里等着你。”这是刚留下的最后的话。他真的生气了,气我擅自违背了我们的诺言,用他换得了这个国君的位置,所以他丢下我走了,丢下了这个让他憎恨的背叛者。所以他一直不肯来看我,他在地狱里看我怎么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个王朝,这个用他的生命换来的王朝!
可是刚,没有你这个国君的位置又有什么意义呢?失去了你我即使得到整个天下也只是个笑话,如果你要走,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呢?
“陛下!”秋山跌跌撞撞的跑来,拜倒在地:“叛军已经攻破城门了!”
“哦,是么?”我心不在焉的应道,“泷泽速度挺快的啊。”
“陛下!有传言说兵部少辅山下智久已反,叛军只怕很快就会打进宫里来了!请陛下速做决断!”秋山焦急的催促。
我笑问:“泷泽的三万大军已经进城,现在还能做什么决断么?”
“是战是降,全凭陛下决断!”秋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秋山,我堂本光一像是会投降的人么?”我厉声质问。
“臣知罪!”秋山的头垂了下去,很快又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近卫营愿战至一兵一卒,决不让叛军踏如王宫一步!”
我冷笑:“山下都反了,近卫营只怕也人心思变了吧?”
秋山闻言立刻行了个大礼:“臣与五百近卫营将士誓死效忠陛下!”
誓死效忠?向我这样的君主,值得么?从刚死了之后,我对这个王朝就只剩下憎恨,曾经的理想抱负都已经消失。这五年来我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因我而死,似乎只有杀戮的血腥才能稍微平息我的愤怒。我为了自认为的理想背叛了刚,又因为失去了刚而背弃了自己的理想,像这样一个昏君、暴君,值得你们效忠么?这个将死的王朝值得你们守护么?值得么?
我叹了口气,说:“算了,你下去吧。”
“请陛下多多保重!”秋山起身之后却又跪下,声音中好象夹着些哽咽,又磕了三个头才去了。
秋山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叛军进城的消息已经传开,宫里人人自危,吵闹声、哭喊声乱成一团。我安静的站在庭院里看着慌张的人们,不远处的寝殿火光冲天,映的整个王宫仿佛一个修罗道场。
我在地狱里等着你。刚的遗言充满了对我的憎恨。
可是,刚,如果我把这个王朝变成地狱,你会不会回来看我?你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笑着叫我的名字?
这些年来,我把当初带给你痛苦的人一个一个的送去见你,你见到了么?现在,这个带给你痛苦的王朝就要灭亡了,我这个罪魁祸首也很快就要到地狱里去见你了。你高兴么?我知道你不会高兴的,我的刚那么善良,一定不希望看到这么多杀戮,不然今早梦中你的眼神不会那么哀伤。
我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着,自从今早梦见刚之后,那些已经模糊空白的记忆好象又回来了,这王宫里到处充满了有刚的回忆。曾经的我们在这里哭过笑过,曾经因为不知所谓的小事吵架,也曾经牵着彼此的手认真的亲吻……那些过往,好象就因为那个梦的触动突然鲜活了起来。
什么时候,我为你挡过暗杀的危机;什么时候,你帮我摆脱致命的毒药;什么时候,我们在这里许下要共同站在王朝最高点的诺言;什么时候,我们手牵手在这里得到了长濑和准一的支持;什么时候,我们在这里算计别人也被人算计……那些从前的记忆,像春天复苏的山泉涌上我心头,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好象早就已经铭刻在那里了。
刚你原谅我了么?你在地狱里忍受了那么多煎熬之后,还会原谅我的么?
其实,双手沾满血腥的我早就应该遭到天谴,被打入阿鼻地狱。可是刚那么纯净善良,为什么要在地狱接受煎熬呢?
“陛下!您怎么来了?”町田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四周打量了一下,原来不知不觉竟走到宫门出来了,能听见墙外兵器相交的声音,看来叛军已经攻到宫墙外了。
町田急忙的说:“陛下,叛军已经在外面集结,这里太危险,请——”
我不耐烦的推开他,往城楼上走。
“陛下!危险!外面就是叛军!”町田慌忙想把我拉住。
“不许跟来!”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动作一缓,站在了原地。
缓缓顺着台阶等上城楼,我走的很慢。这里曾经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因为站在城楼的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京城,那种天下全部收归脚下的感觉很好。而每次刚和我吵完架也总会避过守城的近卫军偷偷溜到城楼的屋顶,静静的等着我来找他。
这就是我的刚,即使在生气也不会真正丢下我,只是在这个我一定能找到他的地方温柔的等着我。因为他相信我总能找到他的。
可是这一次,我把你丢掉了吧。五年过后的现在,你还会等我么?
站在城楼上,耀眼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城楼下,叛军已经将王宫包围的水泄不通,可是我不在乎。天下什么的,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了。
不知从何处飘来了桂花的香气,让我忽然想起刚当上国师的那个晚上,他曾经在这里对我说,居然连老师的离世都算计好了,这样的我以后会下地狱吧?那时侯的刚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其实我从来不相信神官们说的什么神的救赎,也不相信所谓的地狱,在我决定争夺国君位置的时候,我就舍弃所有不切实际的信仰。但是看到这样折磨自己的刚,我的话冲口而出,如果刚下地狱的话,我也跟着你一起去。
听了我的话,刚抬起头攥了我的手追问,真的?真的么?
看着那认真的眼神,我也不知怎么就当真了起来,严肃的点头说,真的!刚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如果刚下地狱的话,我一定也会跟着你去的!我们决不分开!
那我会等你的!刚用少有的坚定声音说。然后他笑了,笑容灿烂如夜晚的阳光。
下面的叛乱军在瞎吼着什么,我一点儿没听进去。阳光过于明亮,照的我的眼睛没法睁开,心头却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有什么东西突然从中冒了出来。
如果刚下地狱的话,我一定也会跟着你去的!我们决不分开!
那我会等你的!
刚阳光般的笑脸毫无预兆的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哗啦啦在我心上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多年来的聚集在胸中的悔恨、孤独、悲伤、痛苦像是找到了宣泄的渠道,淅沥哗啦的一下子全部冲了出去,身体仿佛忽然轻了许多。
“我在地狱里等着你。”
他说他会等我的!他其实并不是恨我,而是一直在等我!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发现呢?为什么这五年来我没有认真用心灵去感受他留给我的信息呢?他其实一直在等我!
风柔柔的拂在脸上,吹开了沉蔽多年的积怨,我的眼前一片豁然开朗。蓝的天,温暖的阳光,一切都干净的好象初生一样。
有一个瞬间,我甚至能看见站在我面前牵我的手,用温软的声音说,笨蛋光一,即使是在地狱,我也会等你的!
突然一阵剧痛袭来,尖锐的金属箭头刺进了骨肉,温热的血液流淌了出来。下面的叛乱军终于动手了。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不知道有多少支箭射进了身体,我没有仔细计算,但能感觉到全身上下都在痛。可是整个人却忽然觉得轻松了起来,好象终于卸下了背负了多年的重担。
傻瓜!我笑着骂自己。误会了你这么久,等下见到你时肯定会看见你生气的脸吧?
不过没关系。刚,这一次我再也不要放开你的手,地狱也好,其他任何地方也好,只要你想去,我一定也会跟着你的!
我们决不分开!
生命流逝的时候,我看到那繁花盛开的彼岸,有一个阳光般的少年冲着我露出了清澈的笑容……
(尾声) 根据后世的历史资料记载,赤朝末年,群雄并起天下反,末帝堂本光一被叛乱军乱箭射死于王宫城楼,赤朝终。
是年冬天,常陆介亲王泷泽秀明在京城登基,立今井翼为国师,改国号贞,赤朝旧臣除右大臣进藤真彦自尽、内务少辅冈田准一失踪外,大都效命新朝。
贞朝新王泷泽即位后天下未平,常年征战,两年后被赤朝旧臣町田慎吾所刺杀。新王无子,各重臣遂群起争权,朝野分崩离析,贞朝亡。国师今井不知所终。自此和岛进入了近两百年的战国乱世。
时间的长河缓缓流淌着,无数惊天动地的风云人物、或者可歌可泣的动人情感,都只是河边点缀的花朵,如朝颜般在刹那绽放之后枯萎。
凋谢的花瓣在舒缓的水流中被慢慢的沉淀下来,沉淀到那阳光照射不到的深深的河底,静静的停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然后一点一点的从人们的记忆中远去,慢慢的被遗忘了……
(后记) 这篇文从今年七月初写出第一篇开始,到现在整整半年了。开始写的原因在开篇的时候已经说过了,期间经历了若干次的摸鱼状态,最严重的一次居然荒废了三个月,估计那时候柳CHAN和小O大概都认为有生之年不大可能看到本文的结局了。(笑!~)不过这篇文作为我的第二篇完结文又是工作后第一次写文,对我自己来说意义还是挺大的,从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拯救了我吧,虽然说虐了诸位看文的同志们(再笑!~)YOU们都是好样的!
不管怎样这篇文总算是写完了,虽然自己回头去看还是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有几篇明显能看出赶工的痕迹,人物的刻画并没有到位,而且对于重要人物刚的死也并没有给出明确而具体的解释,可能会让大家很想抽我~(这个……我对不起大家!!!)其实个人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写太清楚比较好,留点空间给大家自己想象吧~~~(诡辩的某人被众人抽飞…………)
现在回过头去想,连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热情,好象过分热血了~感谢小O把我拖下了J家这个大坑,让我认识了小刚,认识了光一,认识了一干如花美人~~~感谢柳CHAN和小O一直没有放弃懒惰的我!感谢各位看完这篇不成熟的文的所有同志们,你们让我有了燃烧的动力,支持我把文写完!还要感谢写狗,这里像家一样安心的感觉,让我有了决不弃坑的责任感!
最后,圣诞节到了,送上EG版结局两个,为看完正文被郁闷到的大家逗个乐儿,也祝在东京巨蛋开CON的两位老头圣诞快乐,十周年要更加恩爱幸福哦!(不过抢钱的时候能不能拜托稍微HD一点?默……)
最后的最后,介于EG版结局过于RP,请不能接受者自动回避,决心挑战者请先确定已买好人身保险,观看后出现吐血、抓狂、暴走等症状者在下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最后的最后的最后,郑重声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明确规定,公民有言论自由。绝对不允许抽打、虐待作者的暴力事件出现!(如果大家实在要抽,先说好,不要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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